婆婆不打招呼,就把婆家30口人喊來我家吃年夜飯,老公說不會累著我,我沒鬧,趁著他們去接人坐上了回娘家的飛機
早上七點零三分,手機在床頭柜上震起來的時候,周詩雨還以為自己在做夢。
她昨晚加班到十一點半才回家,趕一個品牌年貨節的緊急方案。
躺下的時候已經快一點了,腦子裡還全是廣告語和投放數據。
許明軒翻了個身,把被子全捲走了,嘟囔了一句「吵死了」。
周詩雨眯著眼睛摸到手機,螢幕上是「婆婆」兩個字。
她心裡咯噔一下。
臘月二十九,除夕前一天,這個時間點打電話,總不會是拜早年。
「喂,媽?」周詩雨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困。
「詩雨啊,還沒起呢?」
婆婆王秀蘭的聲音透過聽筒傳出來,背景音里有嘈雜的人聲和汽車鳴笛。
「剛醒,媽您這麼早打電話,有什麼事嗎?」
「好事,大好事!」
婆婆的聲音里透著壓不住的興奮,像撿了錢似的。
「你爸他大哥,就是你們喊大爺爺那家,今年全家都進城來過年了!」
周詩雨腦子還有點糊,下意識接了句:「那挺好的,城裡熱鬧。」
「可不是嘛!」
婆婆嗓門更大了。
「還有你二姑、三叔、四嬸他們幾家,聽說咱家在城裡有大房子,都說要來沾沾光!」
「總共多少人啊?」周詩雨順口問道。
「不多不多,連大人帶小孩,也就三十來口人!」
周詩雨那點睡意瞬間跑光了。
她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動作太大,把許明軒也吵醒了。
「三十口人?」
「對啊,你大爺爺家五個兒子都帶著媳婦孩子,二姑家三個閨女也回來了,三叔家……」
「媽,」周詩雨打斷她,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被角,「這些人……是來咱們老家過年,還是……」
「當然是來你們那兒啊!」
婆婆說得理所當然,好像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咱家老房子才八十平,哪兒坐得下三十口人?你們那房子一百二十平,客廳又大,擺三桌都寬敞!」
周詩雨覺得喉嚨有點發乾。
「媽,這事您怎麼不提前跟我們說一聲?」
「這不說呢嘛!」
婆婆語氣里有點不高興了。
「大巴車中午十二點到長途汽車站,明軒他爸已經去車站等著了,我跟你妹妹收拾收拾,等會兒就帶點菜過去。」
「等等,」周詩雨腦子嗡嗡響,「今天?中午?」
「今天除夕啊,不今天什麼時候?」
婆婆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
「詩雨,媽知道你工作忙,但再忙,年總得過吧?親戚大老遠從村裡來,咱能不讓進門?」
「不是不讓進門……」
「那就這麼說定了!」
婆婆直接拍了板。
「我讓明軒他爸買了半扇豬,等會兒我們帶過去,青菜什麼的你們小區門口超市買點就行。」
「對了,家裡碗筷夠不夠?三十口人吃飯,碗少了可不行,要是不夠你去超市多買點一次性的。」
「還有凳子,你們家就六把椅子吧?得去借,或者看看誰家有摺疊椅……」
「媽。」
周詩雨又喊了一聲,這次聲音有點發顫。
「您做這個決定,是不是應該先問問我和明軒的意見?」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鐘。
「詩雨,你這話什麼意思?」
婆婆的聲音冷了下來。
「我讓我兒子家招待親戚,還要請示你?這房子首付我家出了十五萬,你忘了?」
「不是這個意思……」
「行了行了,大過年的,別惹媽不高興。」
婆婆打斷她。
「趕緊起來收拾收拾屋子,客廳那些瓶瓶罐罐收一收,小孩多,碰碎了可惜。」
「我們十點左右到,記得把地暖開足點,你大爺爺怕冷。」
電話掛斷了。
忙音響起來,嘟嘟嘟的,在安靜的臥室里顯得特別刺耳。
周詩雨握著手機,手指關節有點發白。
許明軒這時候徹底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
「誰啊這麼早?」
「你媽。」
周詩雨把手機扔回床頭櫃,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她自己都意外。
「怎麼了?媽說什麼了?」
「說你家三十口親戚中午到大巴車站,十二點準時來我們家吃年夜飯。」
許明軒愣了三秒。
「多少口人?」
「三十口。」
「今天?」
「今天。」
許明軒抓了抓頭髮,掀開被子下床,在臥室里走了兩圈。
「媽也真是的,怎麼不提前說一聲……」
「你昨晚沒看手機嗎?」周詩雨看著他,「家族群里沒消息?」
許明軒這才想起來,摸出手機打開微信。
家族群「老許一家親」有99+條未讀消息。
他往上翻了翻,昨天晚上十一點多,婆婆在群里發了條語音。
「@所有人 明天除夕,咱老許家今年在城裡明軒家團聚!地址我發定位,中午十二點準時開飯!都來啊!」
底下跟了一排的「收到」「謝謝嬸子」「明軒家房子大,有福了」。
許明軒昨晚陪客戶喝酒,回家倒頭就睡,根本沒看手機。
「我真沒看到……」他有點心虛。
周詩雨沒說話,掀開被子下了床。
她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外面天剛亮透,小區里掛的紅燈籠在晨風裡輕輕晃,幾個早起的老人在散步。
這是她和許明軒結婚第三年。
這房子是他們兩家湊首付買的,許家出了十五萬,周家出了五萬,剩下的貸款小兩口自己還。
裝修是周詩雨盯的,跑了四個月建材市場,人都瘦了一圈。
搬進來那天,她站在客廳中間,對許明軒說:「以後這就是咱們的家了。」
第一個春節,婆婆說要守老規矩,新婚夫妻必須在婆家過除夕。
他們回了老家。
第二個春節,周詩雨公司項目趕工,除夕下午才放假,來不及趕回村裡。
婆婆在電話里念叨了半個月,說「哪有媳婦不在婆家過年的道理」。
今年,從臘月開始,周詩雨就跟許明軒商量好了。
「今年咱們在自己家過,就咱倆,我學做幾個菜,咱們看春晚,安靜清凈。」
許明軒當時摟著她,下巴擱在她頭頂。
「行,都聽你的,我也想過過二人世界。」
一周前,婆婆打電話來問過年安排。
許明軒開了免提,周詩雨在邊上聽著。
「媽,今年我和詩雨在自己家過,就不回去了。」
「不回來了?」
婆婆聲音拔高了點。
「那怎麼行?大過年的,家裡就我跟你爸兩個人,冷清清的……」
「媽,我們初二就回去,住到初五。」
「那能一樣嗎?除夕夜就得一家人團圓……」
「媽,」許明軒看了周詩雨一眼,「詩雨這兩年加班多,好不容易休個長假,就想在家歇歇。」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行吧行吧,你們年輕人有自己主意,我老了,說話不中用了。」
「媽,您別這麼說……」
「初二早點回來啊,我殺了雞等你們。」
電話掛得有點快。
周詩雨當時還覺得過意不去,跟許明軒說:「要不咱們還是回去?媽好像不高興了。」
許明軒擺擺手:「沒事,媽就那樣,過兩天就好了。」
現在想來,婆婆那通電話根本不是商量,是通知。
她早就計劃好了,在家族群里發了消息,定了大巴車,買了半扇豬。
只等除夕當天早上,打電話告訴他們一聲。
不,連告訴都算不上,是下達命令。
「詩雨。」
許明軒走到她身後,手搭在她肩上。
周詩雨輕輕側了側身,那個搭肩的動作落空了。
「現在怎麼辦?」她問,聲音還是很平靜。
「還能怎麼辦……」許明軒搓了把臉,「人都要來了,總不能不讓進門吧?」
「所以你的意思是,就按你媽說的辦?」
「我媽也是好心,」許明軒試圖解釋,「親戚們難得聚一次,咱們房子大,招待一下也是應該的……」
「應該的?」
周詩雨轉過身看他。
「許明軒,這是咱們家,不是許家祠堂。三十口人,你數過三十口人是什麼概念嗎?」
「我知道人多,但……」
「你知道咱們家餐桌最多坐幾個人嗎?六個。你知道咱們家碗筷有多少嗎?八套。你知道三十個人一頓飯要吃掉多少菜嗎?」
「可以點外賣……」
「年夜飯點外賣?」
周詩雨笑了,笑得很淡。
「你媽在電話里說了,她帶了半扇豬過來,意思是讓咱們做。三十個人的菜,誰來炒?你炒還是我炒?」
「我炒我炒,」許明軒趕緊說,「你別動手,我叫兩個朋友過來幫忙,咱們多弄點火鍋,方便……」
「火鍋?」周詩雨看著他,「三十個人圍著兩個火鍋?站著吃還是坐著吃?咱們家就六把椅子,剩下二十四個人坐哪?坐地上?」
許明軒不說話了。
他走到床邊坐下,低著頭,手指插進頭髮里。
「那你說怎麼辦?人都要來了,總不能讓我媽下不來台吧?」
又是這句話。
每次都是這句話。
「別讓我媽下不來台」。
訂婚的時候,婆婆說彩禮按他們老家規矩,六萬六。
周詩雨父母說不要彩禮,兩個孩子好就行。
婆婆當場就拉下臉,說「親家是不是看不起我們農村人」。
許明軒拉著周詩雨到一邊,小聲說:「就按我媽說的給吧,別讓她下不來台。」
婚禮在老家辦,婆婆堅持要收份子錢,說「村裡都這樣」。
周詩雨同學朋友來的禮金,都被婆婆收走了,說是「辦酒席的錢」。
周詩雨想開口要回來,許明軒說:「算了,沒多少錢,別讓我媽下不來台。」
裝修房子的時候,婆婆非要主臥用大紅色的床上四件套。
說喜慶,能早生貴子。
周詩雨挑的淡灰色亞麻床品被打包塞進了儲藏室。
她看著那套刺眼的紅,問許明軒能不能換。
許明軒說:「媽特地買的,一片心意,用兩天吧,別讓她下不來台。」
每一次,都是「別讓我媽下不來台」。
那誰來讓她下得來台呢?
周詩雨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行,招待。」
她走回床邊,開始換衣服。
「但許明軒,我先把話說清楚。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以後任何事,只要關係到這個家,必須提前跟我商量。我不是你們許家的保姆,更不是你們家祠堂的免費廚子。」
許明軒抬起頭,表情鬆了些。
「我知道我知道,這次是特殊情況,下次肯定跟你商量。」
「沒有下次。」
周詩雨套上毛衣,語氣很淡。
「現在,你去超市。一次性碗筷買五十套,一次性杯子買一百個,飲料買三箱,啤酒買兩箱。椅子不夠,去物業問問有沒有摺疊椅能借,借不到就去買塑料凳,買二十個。」
「這麼多……」
「三十個人,二十個凳子都未必夠,小孩可以擠擠。」
周詩雨拉開衣櫃,拿出牛仔褲。
「我去菜市場,買菜買肉。你媽帶了半扇豬,肯定全是肥肉,還得再買點排骨、雞翅、魚蝦。青菜至少買十種,豆腐豆皮腐竹都要。」
她轉過身,看著許明軒。
「錢呢?」
「什麼錢?」
「買菜的錢,買用品的錢。」周詩雨說,「我上個月工資還沒到帳,卡里就剩三千多,不夠。」
許明軒這才反應過來,趕緊拿手機。
「我轉你,要多少?」
「先轉五千吧,多退少補。」
「五千?!」許明軒瞪大眼睛,「吃頓飯要五千?」
「三十個人的年夜飯,五千已經是最低預算了。」
周詩雨拿出自己的手機,調出計算器。
「飲料啤酒五百,一次性用品兩百,肉菜海鮮三千,水果零食五百,調料雜項三百。這還不算如果要點外賣硬菜的錢。你要覺得貴,可以打電話跟你媽說,讓她出。」
許明軒不吭聲了,低頭操作手機。
幾秒鐘後,周詩雨手機震了一下,到帳五千。
「我再給你轉兩千,」許明軒說,「多點幾個外賣,你別太累。」
「累不累的,事兒已經到這兒了。」
周詩雨穿上外套,拿起車鑰匙。
「我去城南那個大菜市場,東西全。你去超市,買完直接回家,如果我還沒回來,先把客廳收拾出來,茶几挪到陽台,沙發往牆邊推。」
「好。」
「還有,」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給你媽打電話,告訴她,既然是她請的客,那就她來安排座位、招呼親戚。我是女主人,不是服務員。」
「詩雨……」
「你就這麼跟她說。」
周詩雨拉開門,走廊里的冷風灌進來。
「如果她不同意,那就你們許家自己折騰,我回我媽家過年。」
門輕輕關上了。
許明軒坐在床上,聽著電梯下行的聲音,發了會兒呆。
手機又震了,是他媽。
「明軒啊,你起來了沒?跟詩雨說了吧?她沒鬧脾氣吧?」
「沒,」許明軒說,「詩雨買菜去了,我去超市。」
「那就好,詩雨還是懂事的。」
婆婆語氣滿意了些。
「對了,你跟詩雨說,做菜不用太複雜,燉個豬肉粉條,炒個酸菜,拌個涼菜,再蒸鍋饅頭就行了,咱家親戚不挑。」
許明軒想說三十個人四個菜不夠,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知道了媽。」
「還有啊,你妹妹也去,她男朋友也來,你照顧著點,別讓人家覺得咱家不懂禮數。」
「明慧男朋友也來?」許明軒一愣,「她什麼時候談的戀愛?」
「談了小半年了,沒跟你們說,小伙子不錯,在銀行工作,家裡條件也好。」
婆婆聲音里透著高興。
「你妹妹這次帶來,就是想讓大家看看,你當哥的多幫著說說話,聽見沒?」
「聽見了。」
「行,那掛了吧,我們收拾收拾就出發。」
電話又掛了。
許明軒放下手機,在床邊坐了好一會兒。
客廳的窗簾還沒拉開,屋子裡昏暗暗的。
他站起來,走到客廳中央。
這個房子是他和詩雨一起挑的,南北通透,客廳連著大陽台。
詩雨喜歡陽光,所以沒做隔斷,整個客廳顯得特別寬敞。
周末的時候,他們倆會坐在地毯上,靠著沙發看電影。
詩雨總是縮在他懷裡,看到煽情的地方會偷偷抹眼淚。
他笑她哭點低,她就掐他胳膊。
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很遠。
許明軒走到陽台,拉開窗簾。
陽光一下子湧進來,刺得他眯了眯眼。
樓下有車開出去,是詩雨那輛白色轎車。
她開得有點快,轉彎的時候沒減速,輪胎摩擦地面發出輕微的聲響。
許明軒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小區門口,心裡突然有點慌。
他說不上來為什麼慌,就是覺得哪裡不對。
詩雨太冷靜了。
從接到電話到現在,她沒有吵沒有鬧,甚至沒有大聲說過一句話。
她只是平靜地安排任務,平靜地要錢,平靜地出門買菜。
這不是他認識的周詩雨。
他認識的周詩雨會委屈,會紅眼眶,會跟他抱怨「你媽怎麼能這樣」。
然後他會哄她,說「這次是意外,下次一定不會了」。
然後詩雨就會心軟,會說「算了,畢竟是你媽」。
但這次,她沒有。
她連一句抱怨都沒有。
許明軒走回客廳,開始挪茶几。
實木茶几很重,他費了點力氣才推到陽台邊。
沙發也得挪,三十個人,客廳得儘量騰出空間。
他推沙發的時候,沙發腿蹭到了地板,發出刺啦一聲。
許明軒心裡那點慌亂更重了。
他摸出手機,給詩雨發了條微信。
「路上開車慢點,不著急。」
消息發出去,沒有回覆。
大概在開車,沒看手機。
許明軒放下手機,繼續收拾。
他把電視柜上的擺件收進柜子,把書架上的幾本精裝書挪到高處,把地毯捲起來放到臥室。
忙活到一半,手機又響了。
是他妹妹許明慧。
「哥!媽說讓我們去你家吃年夜飯,真的假的?」
「真的,」許明軒喘了口氣,「你們什麼時候到?」
「馬上出發!媽讓我帶點菜過去,我帶什麼啊?」
「隨便吧,」許明軒說,「詩雨已經去買菜了。」
「嫂子去買了?那行,那我就帶點水果吧,省事了。」
許明慧笑嘻嘻地說。
「哥,我男朋友也去哦,你可得幫我好好招待,別給我丟人。」
「知道了。」
「對了哥,我能不能穿嫂子那件新買的大衣?就米白色那件,我看她穿過一次,可好看了。」
「你穿你自己的衣服。」
「小氣!我就試試嘛,又不會給她穿壞。」
「明慧,」許明軒語氣嚴肅了點,「那是詩雨的衣服,你別亂動。」
「行行行,不動就不動,掛那兒不就是給人穿的……」
許明慧嘟囔著掛了電話。
許明軒放下手機,看著已經空了一大半的客廳。
陽光從陽台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塊明亮的光斑。
光斑里有細小的灰塵在飛舞,慢悠悠的,不慌不忙。
他突然想起去年過年的時候。
在老家,三十多口人擠在老房子裡,吵得人頭疼。
詩雨在廚房幫他媽打下手,洗菜切菜,手上沾了油污。
他媽讓詩雨給每個長輩敬酒,詩雨不會喝酒,硬著頭皮喝了兩杯,臉通紅。
堂叔家的孩子把詩雨的手機碰到地上,螢幕碎了。
孩子哇哇哭,堂嬸說「小孩子不懂事,你別計較」。
詩雨笑著說「沒事」,蹲下去撿手機。
那天晚上,詩雨在院子裡透氣,他找到她的時候,她眼睛是紅的。
他說:「委屈你了。」
詩雨搖搖頭,說:「沒事,一年就一次。」
一年就一次。
所以今年,他們本來可以有自己的除夕。
就兩個人,安安靜靜的。
許明軒走到廚房,打開冰箱。
冰箱裡東西不多,詩雨說今天再去採購,買新鮮的。
現在不用買了,得買三十個人的量。
他拉開冷凍層,裡面有幾包速凍餃子,是詩雨最愛吃的三鮮餡。
她說除夕夜要煮一點,算是過年的儀式感。
許明軒盯著那幾包餃子看了很久,然後關上冰箱門。
手機震了一下,是詩雨發來的消息。
「超市摺疊椅賣完了,你去物業問問。菜市場人很多,我可能要晚點回去。」
「好,你慢點,注意安全。」
許明軒回過去,手指在螢幕上停了停,又加了一句。
「詩雨,對不起。」
消息發出去,像石沉大海。
沒有再回復。
許明軒握著手機,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
陽光一點一點挪動,從地板爬到牆上,爬到電視柜上。
柜子上擺著他們的婚紗照。
照片里,詩雨穿著白紗,笑得很甜。
他摟著她的腰,也笑,笑得像個傻子。
攝影師說:「新郎看新娘的眼神,再深情一點!」
他就真的更深情地看著她,看得詩雨臉都紅了。
那天很熱,詩雨的妝有點花了,化妝師跑過來補妝。
他小聲說:「你怎麼樣都好看。」
詩雨抿嘴笑,偷偷掐他的手心。
三年了。
許明軒伸出手,摸了摸照片上詩雨的臉。
玻璃冰涼冰涼的。
門外突然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許明軒猛地回過神,轉身看向門口。
門開了,進來的不是詩雨。
是他媽王秀蘭,手裡拎著兩個大塑料袋。
身後跟著他爸許建國,扛著半扇豬,血水順著塑料袋往下滴。
再後面是他妹妹許明慧,穿著件粉色羽絨服,挽著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
「哎呀,這地怎麼這麼髒?」
婆婆一進門就皺起眉頭,低頭看地板。
「詩雨沒拖地啊?這哪能待客,趕緊拖拖。」
許明軒張了張嘴,想說詩雨買菜去了,還沒回來。
但婆婆已經自顧自地往裡走了。
「這茶几怎麼挪陽台去了?挪回來挪回來,待會兒放水果瓜子。」
「沙發也挪回來,靠著牆多難看,放中間。」
「明慧,去把你哥臥室那床紅被子拿出來,鋪沙發上,喜慶。」
「媽,」許明軒終於找到機會開口,「詩雨說客廳要騰空間,沙發挪牆邊……」
「騰什麼空間?」
婆婆打斷他,把手裡的塑料袋放在餐桌上。
塑料袋裡是幾顆白菜、一袋土豆,還有一把蔫了的芹菜。
「三十口人,擠擠就坐下了,要那麼大空地方幹什麼?」
她環顧四周,搖搖頭。
「你們這房子裝得不行,太白,冷清,過年就得紅紅火火的。」
許明慧已經進了臥室,不一會兒抱著那床大紅被子出來。
「媽,鋪哪啊?」
「鋪沙發上,就鋪這個三人位的。」
許明慧把被子鋪開,鮮紅的緞面在灰色沙發上顯得格外刺眼。
婆婆滿意地點點頭,這才看向許明軒。
「詩雨呢?」
「買菜去了。」
「買菜去了?」婆婆一愣,「我不是讓她在家收拾嗎?菜我都帶來了,還買什麼菜?」
她指了指桌上的塑料袋。
「這半扇豬,加上這些菜,夠了。」
許明軒看著那幾顆蔫了的白菜,喉嚨發緊。
「媽,三十個人,這點菜不夠。」
「怎麼不夠?」
婆婆瞪他一眼。
「燉一大鍋豬肉白菜粉條,炒個酸菜土豆絲,拌個涼菜,蒸鍋饅頭,不夠再下點麵條,怎麼不夠?」
「人家大老遠來,就吃這個……」
「這怎麼了?這不好嗎?」
婆婆聲音提高了。
「咱家過年就吃這些,你從小到大沒吃夠?現在進城了,瞧不上家裡的飯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行了行了,別說這些沒用的。」
婆婆擺擺手,開始在廚房裡轉悠。
「鍋呢?最大的那個鍋拿出來,洗洗,燒水。」
「碗筷拿出來,數數夠不夠,不夠讓詩雨回來的時候帶點一次性的。」
「對了,米還有吧?蒸鍋米飯,萬一有人不愛吃饅頭。」
她一邊說,一邊打開櫥櫃翻找。
許明軒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母親熟悉的背影,突然覺得很累。
那種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蔓延到四肢百骸。
「媽,」他開口,聲音有點啞,「詩雨去買菜了,等她回來再做吧。」
「等她回來得什麼時候?」
婆婆頭也不回。
「現在都快九點了,十二點開飯,三點菜都做不完。」
她從櫥櫃里拿出最大的那口蒸鍋,哐當一聲放在灶台上。
「你爸,去洗菜。明慧,把你男朋友叫進來,一起幫忙。」
許明慧在客廳里應了一聲。
許明軒轉身走出廚房,回到客廳。
父親已經把半扇豬放在陽台地上,血水滲出來,在瓷磚上聚了一小攤。
許明慧的男朋友站在沙發邊,有點侷促地推了推眼鏡。
「哥,我叫劉浩,是明慧的……」
「嗯,坐吧。」
許明軒沒什麼心情寒暄,指了指沙發。
劉浩在紅被子邊上小心坐下,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筆直。
許明慧從廚房跑出來,湊到許明軒身邊。
「哥,我能不能試試嫂子那件大衣?就試一下,拍個照。」
「不行。」
「就一下嘛……」
「我說不行。」
許明軒聲音有點重,許明慧愣了一下,撇撇嘴。
「不試就不試,凶什麼凶。」
她轉身回了廚房,聲音飄過來。
「媽,我哥不讓我穿嫂子的大衣!」
「不穿就不穿,你那衣服不也挺好看?」
婆婆在廚房裡說。
「明慧,來剝蒜,多剝點,拌涼菜用。」
許明軒走到陽台,看著地上那半扇豬。
豬是現殺的,皮毛已經褪乾淨,但還能聞到淡淡的腥味。
血水慢慢往外滲,在淺色瓷磚上格外顯眼。
他蹲下去,想找個東西墊一下。
「別動別動,就這麼放著。」
婆婆從廚房探出頭。
「等會兒詩雨回來了,讓她收拾,她手巧,知道怎麼切。」
許明軒的手停在半空。
「媽,詩雨是廣告公司策劃,不是菜市場賣肉的。」
「那怎麼了?嫁到咱們家,就得學著操持家務。」
婆婆不以為然。
「我當年嫁給你爸的時候,什麼不會做?殺雞宰魚,哪樣不是自己來?」
「現在時代不一樣了……」
「時代再怎麼不一樣,女人也得會做飯。」
婆婆端著洗好的白菜走出來,甩了甩手上的水。
「你呀,就是太慣著她。你看看她,這都幾點了,還在外面逛,家裡這麼多活等著呢。」
「是我讓她去買菜的。」許明軒說。
婆婆看了他一眼,沒接話,端著白菜又回了廚房。
許明軒站起來,走到客廳窗邊。
樓下小區里,人來人往。
有拎著年貨匆匆回家的,有帶著孩子放鞭炮的,有貼春聯的。
一片過年的熱鬧氣氛。
但他站在這裡,卻覺得這熱鬧離自己很遠。
手機震了,是詩雨。
「我買完菜了,現在回去。你那邊怎麼樣?」
「媽他們到了,帶了半扇豬和一些菜。」
許明軒打字,手指有點僵硬。
「豬放在陽台地上,血水流得到處都是。媽讓你回來收拾。」
消息發出去,很久沒有回覆。
許明軒盯著螢幕,直到螢幕暗下去。
他按亮,又暗下去,又按亮。
還是沒有回覆。
十分鐘後,手機又震了。
「知道了。我大概二十分鐘到家。」
就這麼一句話。
沒有表情,沒有情緒,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許明軒盯著那行字,突然很想給詩雨打個電話。
他想聽她的聲音,想聽她說「許明軒我告訴你我真的很生氣」。
哪怕她罵他一頓,摔東西,大哭大鬧,都好。
都好過現在這樣,平靜的,冷淡的,像是對待一個陌生人。
但他最終沒有打。
因為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對不起?
他今天已經說了兩次對不起了。
對不起有什麼用呢?
人能來還是會來,豬躺在陽台上還是會躺,三十個人的年夜飯還是要做。
對不起是最沒用的三個字。
許明軒收起手機,轉過身。
廚房裡傳來剁白菜的聲音,咚咚咚的,很響。
父親在洗土豆,水嘩嘩地流。
許明慧和劉浩在剝蒜,小聲說著什麼,偶爾笑一下。
客廳里,那床紅被子鮮艷得像血。
許明軒走過去,把被子捲起來,抱回臥室,塞進衣櫃最裡面。
然後他走回客廳,看著空蕩蕩的沙發。
灰色的亞麻面料,是詩雨挑的。
她說灰色耐髒,看起來也高級。
她說她喜歡這個家,喜歡這裡的每一件東西,因為都是他們一起挑的。
她說這裡會是他們的港灣,累了倦了,可以回來休息的地方。
許明軒在沙發上坐下,手撐著額頭。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背上,暖洋洋的。
但他覺得冷。
從裡到外的冷。
門外傳來電梯到達的叮咚聲。
然後是腳步聲,鑰匙轉動的聲音。
門開了。
周詩雨站在門口,左手拎著兩個大塑料袋,右手也拎著兩個。
塑料袋很沉,勒得她手指發白。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微微喘著氣,額頭上有細密的汗。
「詩雨回來了?」
婆婆從廚房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怎麼才回來?快,把菜拿進來,該準備了。」
周詩雨沒說話,拎著袋子走進來,彎腰把袋子放在門口地墊上。
然後她直起身,看了一眼客廳。
茶几挪回來了,沙發擺在正中間。
地上有零星的水漬,還有從陽台延伸過來的、淡淡的紅色痕跡。
廚房裡,許明慧探出頭。
「嫂子回來了?買了什麼好吃的?」
周詩雨還是沒說話。
她脫下外套,掛在門口衣架上。
然後蹲下去,開始從塑料袋裡往外拿東西。
排骨、雞翅、大蝦、鱸魚、牛肉、羊肉卷。
青菜、豆腐、蘑菇、蓮藕、青椒、西紅柿。
還有各種調料,瓶瓶罐罐,叮叮噹噹。
她拿得很慢,一樣一樣,整整齊齊地擺開。
婆婆走過來,看了看地上的東西,皺了皺眉。
「買這麼多幹什麼?這得花多少錢?」
「三十個人吃飯,這些不算多。」
周詩雨終於開口,聲音很平靜。
「媽,豬在哪裡?我去收拾。」
「在陽台呢,」婆婆說,「你會收拾嗎?不會我教你……」
「會。」
周詩雨站起來,走向陽台。
許明軒跟著走過去。
陽台上,那半扇豬還躺在地上,血水已經流了一小灘。
周詩雨看了一眼,轉身去廚房拿了案板和刀。
又拿了個大盆,接滿水,放在豬旁邊。
然後她蹲下去,開始處理。
動作熟練得讓許明軒愣住。
「你……你會弄這個?」
「小時候幫我媽弄過。」
周詩雨頭也不抬,手起刀落,把豬分成幾大塊。
「農村長大的孩子,有幾個不會這個?」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聽不出情緒。
但許明軒心裡猛地一抽。
他想起詩雨說過,她小時候在鄉下外婆家長大,外婆養豬,過年殺豬的時候,她就在旁邊幫忙。
後來她父母把她接回城裡,她再也沒碰過這些。
「詩雨,我來吧……」
「不用。」
周詩雨把分好的肉塊放進盆里,開始清洗。
水很涼,她的手很快就凍紅了。
但她沒停,一下一下,洗得很認真。
血水混著自來水,在盆里打轉,泛著淡淡的紅。
許明軒站在旁邊,看著她的側臉。
詩雨長得好看,皮膚白,眼睛大,鼻子挺。
當初追她的人不少,她選了他,說因為他實在,靠得住。
結婚那天,她穿著婚紗,眼睛亮亮地看著他,說:「許明軒,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許明軒突然覺得眼眶發熱。
他別過臉,看向客廳。
婆婆在廚房裡指揮父親切菜,許明慧和劉浩在沙發上坐著玩手機。
陽光很好,一切都很好。
可他就是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碎掉。
無聲無息的。
「詩雨,」他開口,聲音很輕,「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