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偶第一年除夕,女婿接我去他家過年。進門發現親家全家15口圍坐沙發,女婿一句話我轉身就走
客廳里的掛鐘指針,不緊不慢地走向下午四點。
窗外的天色已經有些發灰,是那種冬日傍晚特有的、沉甸甸的鉛灰。
沈佩蘭坐在沙發里,手裡攥著一塊柔軟的絨布,一下一下,擦拭著相框的玻璃面。
相框里是她和沈國華的合影。
去年春天在公園拍的,海棠花開得正好,他摟著她的肩,兩個人都笑得見牙不見眼。
誰能想到,那是他們最後一張合照。
三個月後,他就因為一場誰也沒料到的心梗,走得匆忙又安靜。
連句告別的話都沒留下。
「媽,您在家嗎?」
敲門聲響起,然後是女婿郭明軒那總是帶著點刻意熱情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
沈佩蘭的手頓了一下。
她把相框輕輕放回茶几上,擺正,起身去開門。
「明軒來了?快進來,外面冷。」
門外的郭明軒裹著一件看起來很新的黑色羽絨服,臉上堆著笑。
「媽,您收拾好了沒?咱們早點過去,路上車多,別堵著了。」
他邊說邊探頭往屋裡看了一眼。
客廳收拾得很整潔,甚至有點過於整潔了,沒什麼過年的氣氛。
餐桌上擺著一盤洗好的蘋果,一盤瓜子,還有幾個橘子。
電視關著,屋裡靜悄悄的。
「收拾好了,就一個小包。」
沈佩蘭指了指門口椅子上放著的那個深藍色旅行袋。
不大,裡面就裝了幾件換洗衣服,一套洗漱用品,還有她每天要吃的降壓藥。
郭明軒拎起包,掂了掂。
「就帶這麼點?媽,您別客氣,到我們家就跟到自己家一樣,缺什麼讓心柔給您買。」
「不缺什麼,就住兩晚。」
沈佩蘭穿上早就放在門口的駝色大衣,圍上一條沈國華前年給她買的羊絨圍巾,灰色格子的,很襯她的頭髮。
她的頭髮這一年白了不少,以前只是兩鬢有些銀絲,現在幾乎全白了。
但她不肯染,說順其自然就好。
鎖門的時候,她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個相框。
沈國華的笑容隔著玻璃,依舊溫和。
「走吧,媽,心柔他們估計都等急了。」
郭明軒已經走到了電梯口,按了下行鍵。
電梯從一樓慢慢爬上來,數字一下一下地跳。
狹小的轎廂里,郭明軒清了清嗓子。
「媽,今年我們家那邊親戚來得全,我叔、我姑他們也都來了,熱鬧。」
「嗯,熱鬧好。」
沈佩蘭看著電梯門上倒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聲音很平。
「我爸去世後,您一個人肯定不習慣。過年嘛,就得人多,有煙火氣。」
郭明軒繼續說,語氣里有一種不易察覺的、類似交代任務的意味。
「一會兒到了,您也別拘束,該怎麼著就怎麼著。我媽那人,您知道的,嘴快心熱,要是說了什麼不中聽的,您別往心裡去。」
沈佩蘭沒接話。
她想起去年過年,沈國華還在的時候,郭明軒和沈心柔是回這邊過的。
沈國華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子菜,郭明軒還陪著喝了兩杯,說了不少漂亮話。
那時候,氣氛是真好。
電梯「叮」一聲到了。
地庫里的冷風灌進來,沈佩蘭把圍巾又裹緊了些。
郭明軒的車是輛白色的SUV,洗得很乾凈,在昏暗的地庫里泛著冷白的光。
他殷勤地替沈佩蘭拉開副駕駛的門。
沈佩蘭猶豫了一下。
「我坐後面吧,舒服點。」
「哎,行,都行。」
郭明軒愣了一下,隨即無所謂地笑笑,拉開後車門。
車裡的暖氣開得很足,帶著一股新車特有的、混合著皮革和香薰的味道。
沈佩蘭靠進椅背,看著窗外快速倒退的熟悉街景。
那些掛著紅燈籠的商鋪,那些拎著大包小包匆匆走過的行人,那些趴在父母肩頭、手裡攥著糖葫蘆或氣球的小孩。
一切都透著過年的喧騰。
可這一切,都和她隔著一層厚厚的車窗玻璃似的,熱鬧是別人的。
車子開進一個中檔小區,綠化做得不錯,樓間距也寬。
郭明軒停好車,一邊解安全帶一邊說。
「到了,媽。就這棟,三樓,不高,爬樓梯也成。」
沈佩蘭拎著自己的小包下了車。
三樓,301。
防盜門上貼著一張嶄新的、金燦燦的倒「福」字。
郭明軒掏出鑰匙,擰開門,一股更加濃烈、更加複雜的熱浪和聲浪撲面而來。
「媽,我們回來了!」
他側身讓開,示意沈佩蘭先進。
沈佩蘭抬腳邁了進去。
然後,她整個人頓在了玄關處。
眼前的情形,讓她有點懵。
不算特別寬敞的客廳里,烏泱泱全是人。
沙發是L形的,擠得滿滿當當。
單人沙發,雙人沙發,連旁邊吃飯的餐椅上,都坐著人。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
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剝橘子,有人在低頭刷手機,有人在逗弄懷裡抱著的、穿著大紅棉襖的小孩。
電視開著,聲音開得很大,是某個衛視的春節聯歡晚會預熱節目,主持人用高亢喜慶的語調說著串詞。
但幾乎沒什麼人認真看。
空氣里瀰漫著瓜子殼、橘子皮、飯菜油脂、還有許多人聚在一起時特有的、微妙的體味混合氣息。
暖黃的燈光下,那些人的臉,或熟悉,或陌生,都帶著一種審視的、好奇的、甚至有些漠然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站在玄關的沈佩蘭。
郭明軒在她身後關上了門,隔絕了外面樓道里相對安靜的空氣。
「媽,進來啊,別站著。」
他推了推沈佩蘭的胳膊,力氣有點大。
沈佩蘭被推得往前挪了一小步,腳下踢到一個軟軟的東西。
低頭一看,是一隻小孩的棉拖鞋,還有幾個隨意扔在地上的零食包裝袋。
「喲,親家母來了?」
一個略顯尖銳的女聲從沙發主位那邊傳來。
沈佩蘭循聲望去。
是親家母趙美芝。
她穿著一件絳紫色的羊毛衫,燙著短卷髮,坐在L形沙發的「貴妃位」上,手裡捏著一把瓜子,正慢悠悠地磕著。
她的目光在沈佩蘭身上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的成色。
「快過來坐吧,就等你們開飯了。」
她說完,又扭過頭,對旁邊一個正在剝砂糖橘的中年女人說。
「這是我大兒媳婦她媽,沈老師。老沈,哎,可惜了,走得太突然。」
語氣里聽不出多少真切的惋惜,倒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沈佩蘭的心,像是被那語氣里的冰碴子輕輕劃了一下。
有點鈍鈍的疼。
「媽,您坐這兒。」
郭明軒的聲音打斷了她瞬間的恍惚。
他指了指沙發靠近陽台那一側,一個孤零零的、深棕色的塑料圓凳。
那個凳子很矮,比周圍的沙發矮了一大截。
顏色也舊,和客廳里米白色的布藝沙發、淺灰色的地毯格格不入。
看起來像是從哪個角落裡臨時拖出來的。
而那個位置,正好在所有人視線的焦點上。
像個被特意安排的、等待問話的席位。
沈佩蘭看著那個小圓凳,沒動。
「媽?」
郭明軒又喊了一聲,語氣裡帶上了點催促。
「坐啊,站著幹嘛,多累。」
坐在趙美芝旁邊的郭父郭建國,抬起眼皮看了沈佩蘭一眼,沒什麼表情,又低下頭去繼續看手裡的報紙。
「親家母,別客氣,坐吧坐吧。」
另一個看起來五十多歲的女人開了口,沈佩蘭認出這是郭明軒的姑姑,去年見過一次,不太熟。
「就是,沈老師,快坐,我們這都自家人,沒那麼多講究。」
又一個聲音附和,是郭明軒的叔叔。
沈佩蘭深吸了一口氣。
她能感覺到自己胸腔里那股熟悉的、因為緊張和不適而微微發緊的感覺。
但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很慢地點了下頭,走了過去,在那張矮小的圓凳上坐了下來。
坐下後,視野變得更低了。
她需要微微仰起頭,才能看到沙發上那些人的臉。
這感覺,糟透了。
像是故意被壓了一頭。
「媽,您喝水。」
一杯一次性紙杯裝著的白開水,被塞到了她手裡。
遞水的是女兒沈心柔。
她穿著件粉色的居家服,頭髮鬆鬆地扎在腦後,臉上帶著點疲憊,也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
她飛快地看了沈佩蘭一眼,眼神躲閃了一下,低聲說。
「剛燒開的,有點燙。」
然後就轉身,坐回了郭明軒旁邊的沙發扶手上,離沈佩蘭有點遠。
沈佩蘭握著那杯水。
紙杯很薄,水溫透過杯壁燙著她的指尖。
但她心裡卻覺得有點冷。
「沈老師,最近身體還好吧?」
趙美芝又開口了,瓜子殼「噗」一聲吐在面前的垃圾桶里,精準無比。
「還行,老樣子。」
沈佩蘭回答得很簡短。
「一個人住,是得注意。尤其是你這個年紀,又是剛沒了伴兒,心裡頭空落落的,最容易出毛病。」
趙美芝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關心,可每個字都像小針,細細密密地扎過來。
「我家老郭前年血壓也高,後來我天天盯著他吃藥,飲食也控制,現在好多了。這家裡啊,沒個知冷知熱的人,就是不行。」
沈佩蘭沒接話,只是看著手裡紙杯水面微微晃動的波紋。
「對了,沈老師,」
趙美芝話鋒一轉,身體微微前傾,眼睛盯著沈佩蘭。
「國華老師那房子,就是你們現在住的那套,是附小的學區房吧?聽說挺緊俏的。」
來了。
沈佩蘭心裡咯噔一下。
她抬起眼,平靜地看向趙美芝。
「是老房子,談不上緊俏。」
「哎,沈老師您這就謙虛了。」
郭明軒的姑姑插嘴道,她手裡也抓著瓜子,磕得飛快。
「附小的學區房,現在可值錢了。我同事她弟弟,去年為了孩子上學,買了套那邊的老破小,就那麼點大,你知道花了多少?」
她伸出幾個手指,比劃了一個數字,表情誇張。
「這個數!簡直搶錢!」
「是貴。」
趙美芝點點頭,目光又落回沈佩蘭臉上,那目光里有種赤裸裸的探究。
「沈老師,現在就您一個人住了,那房子,三室一廳,是大了點。打掃起來也累人吧?」
「還行,習慣了。」
「要我說啊,」
趙美芝拖長了聲音,身子往後一靠,重新陷進柔軟的沙發里,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
「人老了,就得想開點。房子再大,一個人住著也冷清,還操心。不如換個小點的,或者……」
她停頓了一下,眼睛瞟向自己的兒子郭明軒。
郭明軒立刻接過話頭,語氣自然得仿佛在討論天氣。
「媽,我媽說得有道理。您看,您現在一個人,我們也不放心。我那房子雖然不算大,但給您收拾個房間出來還是夠的。您要是願意過來一起住,互相也有個照應。」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電視里的歌舞聲顯得格外刺耳。
沙發上所有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又都聚焦到了沈佩蘭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算計,也有事不關己的淡漠。
沈佩蘭握著紙杯的手指,收緊了一些。
她看著郭明軒,這個她曾經覺得還算靠譜的女婿。
他臉上帶著笑,眼神里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仿佛他說出了一個多麼完美、多麼為老人著想的方案。
「明軒說得對!」
趙美芝立刻表示支持,聲音都高了幾分。
「一家人住一起多好,熱鬧,也省得你一個人孤零零的。再說了,心柔也能多陪陪你,你們母女倆多說說話。」
沈佩蘭的視線,轉向坐在沙發扶手上的女兒。
沈心柔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居家服的衣角,沒有看她,也沒有說話。
像個局外人。
沈佩蘭心裡那點微弱的暖意,一點點涼了下去。
「謝謝你們的好意。」
她開口,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讓客廳里每個人都聽得見。
「我一個人住慣了,清靜。暫時還沒打算搬。」
這話說出來,客廳里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下。
郭明軒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趙美芝挑起了一邊眉毛。
「沈老師,這話就見外了不是?」
說話的是郭明軒的妹妹,郭曉雨。
她一直坐在她媽旁邊玩手機,這會兒抬起頭,臉上掛著一種似笑非笑的神情。
她比沈心柔小几歲,打扮得挺時髦,頭髮染成栗棕色,做了美甲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劃拉著。
「我哥和我嫂子也是一片孝心。您一個人,萬一有個頭疼腦熱,身邊連個端茶倒水的人都沒有,多讓人擔心啊。您說是不是?」
她的話聽起來軟,可字字都往「你老了,不中用了,需要依靠別人」那個意思上引。
「就是,媽,曉雨說得對。」
郭明軒趕緊接上,語氣裡帶上了點不易察覺的急躁。
「您別總想著不給我們添麻煩。我們做晚輩的,孝順您是應該的。再說了,您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租出去還能有一筆收入,貼補家用也好啊。」
他頓了頓,像是想到了什麼絕妙的主意,眼睛微微一亮。
「要不這樣,媽,您看行不行。您先搬過來,您那房子呢,我找中介問問,租出去。租金就當是給您養老,或者補貼我們點家用,都行。反正早晚都是心柔的,先利用起來嘛,您說是不是兩全其美?」
兩全其美。
沈佩蘭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詞。
她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可悲。
原來在他們眼裡,丈夫留下的房子,她安身立命的窩,只是一個可以「利用起來」的、早晚要「給」出去的東西。
而她的意願,她的感受,她的尊嚴,似乎並不在「兩全」的考慮範圍之內。
「明軒,」
沈佩蘭放下手裡已經不那麼燙的紙杯,杯底在茶几的玻璃面上磕出輕輕一聲響。
「房子的事,以後再說吧。今天是除夕,先不說這些。」
她想把話題止住。
可顯然,有人不想。
「沈老師,這話就不對了。」
趙美芝把手裡剩下的瓜子扔回果盤,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坐直了身體。
「今天不說,哪天說?過年一家人團聚,正好把事兒說開。你也別嫌我說話直,咱們都是當媽的,都是為了孩子好。」
她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語速也加快了。
「心柔和明軒他們倆,工作是不錯,可壓力也大。房貸車貸,以後還要養孩子,花錢的地方多著呢。你當媽的,有能力,能幫一把是一把。那房子,你一個人住著不是浪費嗎?早點過戶給心柔,他們也安心,你也省心。何必捂著不放,讓外人看了,還以為你這當媽的防著閨女呢!」
「就是,」
郭曉雨撇撇嘴,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所有人聽見。
「我嫂子也真是,自己親媽,有什麼不好開口的。要是我媽有套學區房,早就主動給我了,哪用等到現在。」
沈心柔的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胸口。
沈佩蘭看著她那副鴕鳥樣子,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擰了一把,又酸又疼。
她一直以為,自己教出來的女兒,至少是明事理,有主見的。
可現在……
「媽,」
郭明軒往前傾了傾身體,手肘撐在膝蓋上,擺出一副掏心掏肺的姿態。
「我知道,爸剛走,您心裡難受,沒心思想這些。可日子總得過下去,對吧?我們做小輩的,也想讓您晚年過得好點,輕鬆點。搬過來一起住,互相有個照應,房子租出去,多一筆收入,咱們家的日子也能寬裕點。這不是一舉多得的好事嗎?」
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責備。
「媽,您也得替我們想想。現在這社會,誰家不是精打細算過日子?您就心柔一個女兒,您的,以後不都是她的?早給晚給,有什麼區別?何必非要攥在自己手裡,讓我們小輩為難呢?」
讓我們小輩為難。
沈佩蘭靜靜地聽著。
看著女婿那副「我全是為你著想,你怎麼就不領情」的表情。
看著親家母那理所當然、甚至帶著點施捨意味的眼神。
看著滿屋子沉默的、或贊同或看戲的郭家人。
最後,目光落在自己女兒那瑟縮的、不敢與她對視的身影上。
客廳里暖氣得足,可她卻覺得手腳冰涼,那股寒意順著脊椎慢慢爬上來。
電視里,晚會預熱節目換成了一個搞笑小品,觀眾席爆發出陣陣誇張的笑聲。
和眼前這沉默而暗流涌動的客廳,形成了荒誕的對比。
「明軒,」
沈佩蘭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平靜,也更冷了。
「房子,是我和國華一輩子的積蓄,是我們倆的家。國華剛走不到一年,我沒打算動它。至於搬過來……」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這擁擠的、空氣渾濁的客廳,掃過那一張張心思各異的臉。
「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習慣了自己住,清凈。」
這話說得客氣,但拒絕的意思,清清楚楚。
郭明軒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大概沒想過,一向溫和好說話、甚至有點過於軟弱的岳母,會這麼乾脆地拒絕,而且是在這麼多親戚面前。
趙美芝的臉色也難看起來,她冷哼了一聲,沒再說話,但臉上的不滿已經快要溢出來。
郭曉雨翻了個白眼,低聲嘟囔了一句。
「不識好歹……」
聲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靜下來的客廳里,格外刺耳。
氣氛徹底僵住了。
只有電視里的笑聲和掌聲,不合時宜地迴蕩著。
「好了好了,大過年的,不說這些了。」
郭明軒的姑姑出來打圓場,笑著站起身。
「時間不早了,該準備年夜飯了。心柔,曉雨,走,咱們去廚房搭把手。沈老師,您坐著歇會兒,看會兒電視。」
她說著,就招呼女眷們起身。
沈心柔如蒙大赦,立刻站起來,低著頭快步往廚房走。
郭曉雨不情不願地放下手機,也跟著去了。
趙美芝也站了起來,瞥了沈佩蘭一眼,語氣不咸不淡。
「沈老師是客,哪能讓客人動手。你坐著吧。」
這話聽起來客氣,卻把「客」這個字咬得特別重。
劃清了界限。
沈佩蘭沒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那個矮凳上。
她看著那些女人——她的親家母,她的小姑子,她的女兒,還有那些不熟的郭家女眷——說說笑笑(那笑聲在沈佩蘭聽來有些刻意)地走進廚房。
客廳里剩下的男人們,開始聊起了股票、車子、還有誰誰誰家孩子考上了好大學。
沒人再理會坐在角落矮凳上的她。
她像一個突兀的闖入者,一個不合時宜的擺設,被遺忘在這片由血緣和姓氏構築的熱鬧之外。
哦,不,沒有被完全遺忘。
偶爾,會有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來,帶著審視,帶著好奇,或者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但那目光停留的時間很短,短到沈佩蘭幾乎要以為那是自己的錯覺。
她慢慢地,端起了那杯已經涼透的白開水。
紙杯的邊緣有些軟了。
她喝了一小口。
水很涼,順著喉嚨滑下去,一直涼到胃裡。
廚房裡傳來洗菜的水聲,切菜的咄咄聲,還有女人們壓低的、夾雜著笑聲的談話聲。
那些聲音模糊地傳出來,聽不真切。
但沈佩蘭能感覺到,那裡面的熱鬧,與她無關。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十幾分鐘,也可能半個小時。
郭明軒忽然從男人們的談話中抽身,走了過來。
他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笑容,只是看起來有點疲憊,也有點刻意。
「媽,別干坐著,無聊的話,去廚房看看?我媽她們做飯快,說不定能搭把手。」
他說的很自然,仿佛剛才那場不愉快的對話從未發生。
仿佛讓她這個「客人」去廚房「搭把手」,是多麼天經地義的事情。
沈佩蘭放下水杯,站了起來。
坐得太久,腿有點麻。
她沒說什麼,默默地走向廚房。
廚房不大,四五個人在裡面,顯得更加擁擠。
抽油煙機轟轟地響著,炒菜的香味和油煙味混合在一起。
趙美芝繫著圍裙,正在灶台前揮舞鍋鏟,架勢十足。
郭曉雨在洗菜池邊慢悠悠地摘著芹菜。
沈心柔在另一邊剝蒜,面前的小碗里已經堆了半碗蒜瓣。
還有兩個面生的中年女人,一個在切配菜,一個在拌涼菜。
看到沈佩蘭進來,廚房裡的說笑聲停頓了一瞬。
「沈老師來了?」
趙美芝頭也沒回,手裡的鍋鏟翻動著鍋里的青菜,滋啦作響。
「正好,曉雨,你把那盆蝦給沈老師,讓沈老師幫忙收拾一下。太多了,我一個人弄不過來。」
郭曉雨「哦」了一聲,從水池下面端出一個不鏽鋼盆,裡面是半盆活蹦亂跳的基圍蝦。
水還滴答著。
她隨手就把盆遞向沈佩蘭。
「給,岳母,麻煩您了。就在這小凳子上弄吧,別站著,累。」
她指了指廚房門邊一個更矮的小塑料凳,旁邊還放著一個垃圾桶。
沈佩蘭看著那盆張牙舞爪的蝦。
看著那個緊挨著垃圾桶的矮凳。
她沒伸手接。
「我……不太會收拾這個。」
她說的是實話。沈國華在世時,家裡這些活基本都是他包了,他說她手是拿粉筆的,不是拿鍋鏟的。後來他不在了,她一個人吃飯簡單,也很少買需要複雜處理的食材。
「這有什麼不會的?」
郭曉雨的語氣裡帶上了點不耐煩,她把盆又往前遞了遞,水差點濺到沈佩蘭的大衣上。
「把頭擰掉,把蝦線抽出來就行了。很簡單的,岳母您這麼聰明,一看就會。」
「曉雨,怎麼說話呢。」
趙美芝象徵性地呵斥了一句,但語氣里沒什麼責怪的意思。
「沈老師是文化人,手是用來寫字的,這些粗活是不太熟。不過沒事,學學就會了。來,放這兒,我教您。」
她終於回過頭,對著沈佩蘭笑了笑,但那笑容沒到眼睛裡。
「沈老師,不是我使喚您。您看,這年夜飯,一大家子十幾口人吃飯,活多,大家都忙,能搭把手就搭把手,是吧?總不能都干坐著等吃現成的。」
她的話,合情合理,又帶著點軟釘子。
沈佩蘭沉默了幾秒。
她能感覺到,廚房裡其他幾個女人的目光,也似有若無地飄了過來。
女兒沈心柔依舊背對著她,埋頭剝蒜,手指的動作有些僵硬,但始終沒有回頭,也沒有說一句話。
「好。」
沈佩蘭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
她接過了那個沉甸甸、濕漉漉的盆。
冰涼的觸感透過盆壁傳來。
她端著盆,走到那個矮凳前,坐下。
高度比客廳那個圓凳還要矮,她幾乎要蜷縮起來。
她把盆放在腳邊,挽起大衣的袖子,露出裡面淺灰色的羊毛衫袖子。
然後,她伸手,從水裡捏起一隻蝦。
蝦很滑,在她手裡扭動著。
她試著像趙美芝說的那樣,去擰蝦頭。
不太得要領,第一次沒擰下來,蝦尾猛地一彈,冰水濺了幾滴到她臉上,涼涼的。
旁邊傳來一聲很輕的嗤笑。
是郭曉雨。
沈佩蘭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沒抬頭,繼續嘗試。
第二隻,第三隻……
動作慢慢熟練了一點,但依舊笨拙。
蝦頭的尖銳處有時候會扎到手,不疼,但那種細微的、持續的觸感,讓人很不舒服。
黑色的蝦線被扯出來,黏黏的,帶著腥氣。
她就這麼一隻一隻地處理著。
手指很快被冰水浸得發紅,指尖傳來刺痛的感覺。
抽油煙機的轟鳴,鍋鏟碰撞的聲響,女人們壓低的談笑聲,還有客廳里男人們高談闊論的聲音……
所有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嘈雜的背景音。
而她,像一個被隔絕在外的、沉默的勞動者,蜷縮在門邊的矮凳上,面對著一盆冰冷的蝦和腥氣的垃圾。
偶爾有腳步聲從她身邊經過,是去拿調料,或者倒水。
沒人停留,也沒人問她需不需要幫忙。
沈心柔來接過一次剝好的蒜,視線飛快地掠過母親通紅的手指和腳邊的蝦殼,嘴唇動了動,但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拿著蒜碗快步走開了。
沈佩蘭沒有看她。
她只是專注地看著手裡的蝦,看著那根被扯出的、黑色的線。
仿佛那是此刻唯一值得她關注的東西。
時間一點點過去。
盆里的蝦終於見底了。
她的手指已經凍得有些麻木,袖口也濺濕了一小片。
她看著盆底最後兩隻蝦,緩緩吐出一口氣,伸手去拿。
「沈老師,蝦弄好了嗎?等著下鍋呢!」
趙美芝的聲音從灶台那邊傳來,帶著催促。
「快了。」
沈佩蘭應了一聲,加快了動作。
最後一隻蝦處理完,她把裝著蝦仁的碗和滿是蝦頭蝦殼的垃圾袋分開。
站起身時,眼前黑了一下,腿也麻得厲害,她扶了一下旁邊的牆壁才站穩。
「媽,給您。」
沈心柔不知何時走了過來,遞給她一張廚房紙,聲音很輕。
沈佩蘭接過來,擦了擦手。
紙上沾了些腥味。
「謝謝。」
她說,語氣平靜無波。
沈心柔看著她,眼神複雜,似乎想說什麼,但趙美芝又在那邊喊。
「心柔!蔥呢?快把蔥拿來!」
「來了!」
沈心柔應了一聲,轉身快步走開。
沈佩蘭把用過的紙扔進垃圾桶,洗乾淨手,走出了廚房。
客廳里的男人們還在高談闊論,煙味比剛才更重了。
她重新坐回那個矮凳上。
這一次,沒人再跟她說話。
她就那麼安靜地坐著,看著電視里熱鬧喜慶的歌舞,聽著耳邊嘈雜的人聲。
像個誤入他人宴會的、多餘的影子。
年夜飯終於準備好了。
巨大的圓桌被拉開,上面擺得滿滿當當。
雞鴨魚肉,各色菜肴,冒著騰騰的熱氣。
「來來來,都坐,都坐!準備開飯了!」
郭明軒的父親郭建國終於放下報紙,站起身,招呼著。
眾人開始挪動,找位置。
沙發上的,餐椅上的,紛紛起身,湧向飯桌。
「爸,您坐這兒,主位。」
「媽,您坐爸旁邊。」
「曉雨,你坐那邊……」
「孩子坐這兒,加個寶寶椅!」
鬧哄哄的,像一鍋煮沸的粥。
沈佩蘭也跟著站了起來,但一時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圓桌很大,但人也多。
主位是郭建國和趙美芝的。
郭明軒和沈心柔挨著趙美芝坐下。
然後是郭明軒的叔叔、姑姑、弟弟一家、妹妹和男友……
座位很快被填滿。
只剩下桌子最靠外、靠近上菜位置的一個椅子,還空著。
那個位置,背後是牆,離主位最遠,也最不方便夾菜。
「沈老師,坐,坐這兒!」
郭明軒的姑父指了指那個空位,熱情地招呼。
「隨便坐,別客氣,都是自家人!」
沈佩蘭看著那個位置。
又看了看已經坐定、開始互相倒飲料倒酒、談笑風生的眾人。
她慢慢地走過去,在那張椅子上坐下。
椅子有點矮,她的視線剛好被前面一個胖胖的背影擋住一半,幾乎看不到對面主位上的人。
「來,大家都把酒水滿上!」
郭建國作為一家之主,端起了酒杯,裡面是白酒。
「又是一年除夕夜,咱們一大家子又能聚在一起,熱鬧熱鬧,高興!來,先一起喝一個!」
眾人紛紛舉杯。
沈佩蘭面前也被郭明軒倒了一杯果汁。
她端起杯子,冰涼的觸感。
「乾杯!」
「新年好!」
「身體健康!」
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或沉悶的響聲。
沈佩蘭抿了一口果汁。
甜的,但有點膩。
「吃菜吃菜!都別客氣!」
趙美芝開始張羅,用公筷給身邊的孫子夾了一個大雞腿。
「來,寶貝,吃個雞腿,長得高高!」
「謝謝奶奶!」
小孩脆生生的聲音響起。
然後,筷子飛舞,談笑風生。
話題圍繞著孩子的成績,誰家買了新車,誰家又換了房子,哪裡的菜漲價了,今年的獎金髮了多少……
熱氣騰騰,喧譁一片。
沈佩蘭安靜地吃著面前盤子裡的菜。
她夾菜不太方便,需要微微起身,伸長手臂。
有時候想夾遠一點的菜,轉盤卻很快被別人轉走。
她試了兩次,就放棄了。
只吃面前的兩三道菜。
沒有人給她夾菜。
沒有人特意把轉盤轉到她面前。
沈心柔似乎往她這邊看了幾眼,但很快又被身旁的郭明軒或婆婆拉入談話中。
沈佩蘭就像飯桌上一個安靜的背景板。
聽著那些與她無關的家長里短,事業財運。
「對了,明軒,」
酒過三巡,郭明軒的叔叔,一個臉頰喝得有些發紅的男人,大著舌頭問。
「你們公司今年效益怎麼樣?聽說你們行業不太景氣?」
「還成,叔叔,」
郭明軒放下筷子,語氣裡帶著點矜持的得意。
「我們公司還行,我手上跟的那個項目,年底剛簽了個大單,獎金還不錯。」
「不錯不錯!年輕人有出息!」
叔叔拍著他的肩膀誇讚。
「明軒一直能幹,心柔也有福氣。」
趙美芝適時地插話,臉上是掩不住的笑。
「他們倆啊,就是壓力大。房子貸款還沒還清,又想著換車。以後要是再要個二胎,花錢的地方更多。我們這做老人的,能幫襯點就幫襯點,是吧,他爸?」
郭建國「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媽,說這些幹嘛。」
郭明軒笑了笑,但那笑容怎麼看都像是默認。
「我們年輕,多拼拼是應該的。就是有時候,覺得對心柔有點虧欠,跟著我,也沒讓她過得太輕鬆。」
他說著,還特意轉過頭,看了身邊的沈心柔一眼,眼神溫柔。
沈心柔低下頭,扒拉著碗里的飯粒。
沈佩蘭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話不能這麼說,」
趙美芝擺擺手。
「夫妻一體,有困難一起扛。心柔懂事,不跟你計較這些。不過話說回來,」
她的目光,狀似無意地,飄向了沈佩蘭這邊,臉上帶著那種熟悉的、混合著關切和算計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