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偶第一年除夕,女婿接我去他家過年。進門發現親家全家15口圍坐沙發,女婿一句話我轉身就走
「沈老師,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孩子們不容易,咱們當老人的,有能力,就得使勁兒往一處使,對吧?」
沈佩蘭抬起頭,迎上她的目光。
飯桌上,忽然安靜了一些。
不少人的目光,也順著看了過來。
「媽說得對。」
郭明軒接過話頭,聲音提高了一些,像是要宣布希麼重要事情。
他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全桌,最後落在沈佩蘭臉上。
「正好,今天一家人都在,我有個事,想跟大家商量一下,也算是個好消息。」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種躊躇滿志、又帶著點孝子賢孫般懇切的表情。
「我和心柔,打算要二胎了。」
話音落下,桌上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七嘴八舌的聲音。
「好事啊!」
「再生個大胖小子,兒女雙全!」
「明軒有本事!」
「恭喜恭喜!」
趙美芝更是笑得合不攏嘴,連聲說好。
沈佩蘭心裡卻莫名一沉。
她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果然,郭明軒雙手往下按了按,示意大家安靜,繼續說道。
「要二胎是好事,但現實問題也得考慮。我們現在住的這套房子,就三室,以後兩個孩子,加上我們,再加上……萬一老人來住,根本住不開。」
他的目光,再次定定地看向沈佩蘭,語氣變得更加「誠懇」,甚至帶著點「為難」。
「所以啊,我跟心柔商量了很久,也跟我爸媽提過。我們想著,媽您現在一個人住在那邊,也孤單,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
他吸了口氣,仿佛下定了很大的決心,終於把話說了出來。
「我們商量好了,年後,您就搬過來跟我們一起住!您那套房子呢,地段好,又是學區,租出去容易,租金肯定不錯。這樣,您不用一個人孤單,我們也能多一筆收入,緩解一下壓力,以後換大房子也更有底氣。媽,您看,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他說完了。
臉上帶著期待的笑容,看著沈佩蘭。
桌上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看著他,又看看沈佩蘭。
趙美芝適時地補充,語氣是那種「你看我兒子多為你著想」的欣慰。
「明軒這孩子,就是孝順,考慮得周到。沈老師,你看,孩子們什麼都替你想到了。你一個人,我們也不放心,搬過來一起住,多好!」
「就是就是!」
郭曉雨一邊玩著手機,一邊頭也不抬地附和。
「嫂子她媽,您就答應了吧。我哥這安排多好,您還有什麼不滿意的?難道還捨不得那套舊房子啊?」
「話不能這麼說,」
郭明軒的姑姑笑著打圓場,但話里的意思也差不多。
「沈老師可能是捨不得老街坊,住慣了。不過啊,這人老了,就得跟孩子住,享享天倫之樂。那房子租出去,錢攥在自己手裡,想買點什麼就買點什麼,多自在。明軒這也是為您好。」
「對啊,沈老師,明軒和心柔有這份孝心,難得。」
「一家人,就該互相幫襯。」
「沈老師,您就享福吧!」
勸說的聲音,從桌子各個方向傳來。
溫和的,強勢的,勸解的,理所當然的。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沈佩蘭身上。
等待著她的回答。
等待著她的「感恩戴德」,或者「欣然同意」。
沈心柔也抬起了頭,看向自己的母親。
她的眼神里,有緊張,有期待,有愧疚,也有一種深深的無奈和……一絲哀求。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在丈夫和婆婆目光的注視下,最終只是低下頭,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了一句。
「媽……明軒他,也是為你好……為這個家好……」
沈佩蘭坐在那裡。
坐在這個擁擠的、喧鬧的、飄蕩著飯菜香氣和複雜目光的圓桌旁。
坐在這個離主位最遠、最不方便的椅子上。
耳邊是那些看似為她著想、實則步步緊逼的話語。
眼前是女婿那副「我為你安排好一切」的篤定表情。
是親家母那掩飾不住的算計和得意。
是女兒那懦弱的、躲閃的眼神。
是滿屋子郭家人那或明或暗的審視和壓力。
她手裡還握著那雙筷子。
筷子尖上,還夾著一小塊涼了的雞肉。
她慢慢地把雞肉放進面前的碟子裡。
然後,放下了筷子。
瓷器碰撞,發出輕輕的、清晰的「咔」一聲。
這聲音不大,卻奇異地讓桌上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她。
沈佩蘭緩緩抬起眼。
她的目光,平靜地,逐一掃過桌上每一張臉。
最後,定格在郭明軒的臉上。
她的女婿。
這個在她喪夫第一年的除夕夜,把她接到這個所謂的「家」里,讓她坐在矮凳上,讓她收拾冰冷的蝦,讓她坐在最不方便的位置,然後當著所有親戚的面,用「為你好」的名義,宣布要她讓出自己房子、搬過來「享福」的女婿。
她的嘴唇動了動。
聲音不大,甚至有些乾澀。
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地,落在這突然安靜下來的、瀰漫著詭異氣氛的除夕夜飯桌上。
「明軒,」
她說。
「心柔。」
她頓了頓,目光也轉向了臉色蒼白的女兒。
然後,她站了起來。
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發出有些刺耳的聲音。
「謝謝你們今天的『款待』。」
她的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還有,謝謝你們為我『著想』,替我做的這些『周全』安排。」
她微微側身,拿起一直放在身後椅子上的、自己的駝色大衣和圍巾。
動作不疾不徐。
「不過,」
她穿上大衣,圍好圍巾,那個深藍色的小旅行袋,一直就在她的腳邊。
她彎腰,拎了起來。
「這年,我過不起。」
她抬起眼,最後一次,看向那張圓桌,看向圓桌旁那些或驚愕、或不滿、或茫然的臉。
看向她那個已經快要哭出來的女兒。
看向臉色驟然變得難看的郭明軒和趙美芝。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輕輕劃開了這頓「團圓飯」虛假的熱鬧。
「你們一家人,」
她頓了頓,清晰地吐出最後幾個字。
「慢慢吃。」
說完,她不再看任何人。
轉過身,走向玄關。
背後,是一片死寂。
然後,是趙美芝尖利到變調的聲音。
「沈佩蘭!你什麼意思?!大過年的,你給我甩臉子?!」
還有郭明軒氣急敗壞的喊聲。
「媽!您去哪?!回來!」
以及沈心柔帶著哭腔的呼喊。
「媽——!」
沈佩蘭沒有回頭。
她的手,握住了冰冷的門把手。
輕輕一擰。
門開了。
除夕夜凜冽的寒風,瞬間涌了進來,吹散了屋內令人窒息的暖膩。
她一步邁了出去。
反手,帶上了門。
「砰。」
一聲輕響。
隔絕了身後那個所謂的「家」,和裡面所有的喧譁、算計、與冰冷。
樓道里的感應燈,因為她腳步的聲響,次第亮起。
昏黃的光,照著空無一人的樓梯。
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階。
腳步聲在寂靜的樓道里,發出清晰而孤獨的迴響。
身後那扇門,始終沒有打開。
沒有人追出來。
樓道里的燈,一層一層,隨著沈佩蘭沉重的腳步聲亮起,又在她身後緩緩熄滅。
她走得很慢。
手裡那個深藍色的旅行袋,此刻感覺有千斤重。
不是因為它本身的分量,而是因為它裡面裝著的,是她倉促間為自己在這個「家」準備的兩天換洗衣物,和一些微薄的、可笑的期待。
現在,這些期待,連同袋子裡那些柔軟的布料一起,變得冰冷而累贅。
三樓的台階並不多,但她走得很吃力。
胸口像是堵著一團浸透了冰水的棉花,又沉又悶,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微的、撕裂般的疼。
耳邊似乎還迴蕩著關門瞬間,門內傳來的那些驚叫、質問、還有女兒那一聲帶著哭腔的「媽」。
那聲音像一根細細的針,扎在她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但她沒有回頭。
也不能回頭。
冷風從樓道盡頭的窗戶灌進來,吹在她臉上,刀割一樣。
她下意識地裹緊了大衣,把臉往羊絨圍巾里埋了埋。
圍巾上似乎還殘留著家裡熟悉的氣息,那氣息此刻成了她唯一的、微弱的暖源。
終於走到了一樓。
單元門是厚重的防盜門,需要用力才能推開。
她伸出凍得有些僵硬的手,推開門。
更猛烈的寒風瞬間席捲而來,幾乎讓她站立不穩。
除夕夜的天空是濃稠的墨藍色,看不到星星。
遠處的城市燈火,在寒夜裡暈開一片模糊的光暈。
小區里很安靜,只有零星幾戶人家窗戶里透出的暖黃燈光,和隱約傳來的電視聲響、模糊的笑語。
偶爾有煙花「咻」地一聲躥上天空,炸開一團短暫而絢麗的光,旋即消散,留下更深的寂靜和硫磺的味道。
沈佩蘭站在單元門口的台階上,一時間有些茫然。
去哪?
回家嗎?
回那個沒有了沈國華,空曠、冷清、每一個角落都浸滿了回憶和孤寂的家?
回去做什麼?
對著丈夫的遺像,度過這漫長而冰冷的除夕夜?
寒風呼嘯著,捲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從她腳邊掠過。
她拎著包,漫無目的地往前走。
腳步踩在冰冷堅硬的水泥路面上,發出單調的「嗒、嗒」聲。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
她停下腳步,掏出手機。
螢幕在昏暗的光線下亮起,顯示是「心柔」。
沈佩蘭看著那個名字,指尖在接聽鍵上方停留了幾秒。
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最終,她按下了鎖屏鍵,將手機塞回口袋。
震動停止了。
但幾秒之後,又執拗地響了起來。
這一次,是郭明軒。
沈佩蘭沒有再看。
她把手機關了靜音,放回口袋,繼續往前走。
去哪裡,依然不知道。
只是不想停留在這裡。
不想聽見任何從那個門裡傳出來的聲音。
她走出小區,來到街道上。
除夕夜的街道,比平時空曠許多。
車輛稀少,行人更是幾乎沒有。
只有路燈孤獨地佇立著,投下一圈一圈昏黃的光暈。
偶爾有車飛快駛過,車燈劃破黑暗,又迅速消失在道路盡頭。
沈佩蘭沿著人行道,慢慢地走著。
腦子裡很亂,又好像一片空白。
剛才在飯桌上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眼前閃回。
趙美芝那精明審視的目光。
郭曉雨那不加掩飾的輕蔑和嘲諷。
郭家那些親戚或漠然或幫腔的臉。
郭明軒那副理所當然、仿佛施捨般的「孝子」姿態。
還有女兒……
沈心柔那始終低垂的頭,那閃躲的眼神,那最後微不可聞的、帶著哀求的附和。
「媽……明軒他,也是為你好……為這個家好……」
為這個家好。
哪個家?
是郭明軒、趙美芝、郭曉雨……他們的家。
而她沈佩蘭,自始至終,都是一個需要被「安排」、被「打算」、被「利用」起來的外人。
一個失去了丈夫、沒有了「用處」、只剩下套學區房的、可以榨取價值的「資源」。
寒風似乎吹進了骨頭縫裡。
她停下腳步,靠在一盞路燈冰涼的水泥柱子上。
疲憊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瞬間淹沒了她。
六十歲。
退休剛半年。
丈夫離世不到一年。
她以為人生最難的坎已經邁過去了。
卻沒想到,真正的寒冬,可能才剛剛開始。
孤獨不可怕。
可怕的是,你以為可以依靠的溫暖,底下藏著冰冷的算計。
你以為的血脈親情,在利益面前,薄得像一張紙。
手機又在口袋裡震動起來。
這次不是電話,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接連響了好幾聲。
沈佩蘭沒有理會。
她抬起頭,看著路燈上方那片被燈光染成橘黃色的、飄著細碎雪沫的夜空。
雪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下了。
很小,很小,幾乎看不見。
只有在燈光下,才能看到那些細密的、無聲無息落下的白點。
落在臉上,瞬間就化了,留下一點冰涼的濕意。
像眼淚。
但她沒有哭。
沈國華走的時候,她的眼淚好像已經流乾了。
現在,心裡只剩下一種鈍鈍的、麻木的冷。
不知道在路燈下站了多久。
直到手腳都凍得有些發木,她才重新邁開腳步。
不能一直站在這裡。
會凍壞的。
她得去個暖和點的地方。
去哪兒呢?
附近的商場?這個點,應該也快打烊了。
24小時便利店?可以買杯熱飲坐一會兒,但又能坐多久?
賓館?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又被她按了下去。
大年三十,家家團圓,她一個人拖著行李去住賓館?
光是想想那個場景,就覺得淒涼得可笑。
她漫無目的地又走了一條街。
看到一個還在營業的小超市,門口掛著紅色的燈籠,玻璃門上貼著「福」字。
她推門進去。
一股混合著關東煮、烤腸和方便麵味道的熱氣撲面而來,帶著一種廉價的溫暖。
收銀台後面坐著一個年輕的女孩,正低著頭看手機,臉上帶著笑,大概是在和家裡人視頻。
看到沈佩蘭進來,女孩抬起頭,臉上還殘留著笑意。
「阿姨,需要點什麼?」
沈佩蘭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隨便看看。」
她低聲說,目光在貨架上逡巡,卻什麼也看不進去。
最終,她拿了一瓶礦泉水,走到收銀台。
「就這個,謝謝。」
「三塊。阿姨,這麼晚還出來啊?沒在家看春晚?」
女孩一邊掃碼,一邊隨口問道,語氣裡帶著年輕人特有的、不諳世事的熱情。
沈佩蘭愣了一下,扯了扯嘴角,想擠出一個笑,卻沒成功。
「嗯,出來走走。」
她付了錢,接過水。
水瓶冰涼,握在手裡,寒意直透掌心。
「阿姨,新年快樂啊!」女孩沖她甜甜一笑。
「……新年快樂。」
沈佩蘭低聲道,轉身推門,重新沒入外面的寒冷和黑暗中。
新年快樂。
多麼平常又奢侈的祝福。
對她而言,這個除夕,沒有絲毫快樂可言。
她擰開瓶蓋,喝了一口冰涼的水。
寒意順著喉嚨滑下,讓她打了個寒顫,卻也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點。
不能這樣下去。
她對自己說。
沈佩蘭,你當了三十年老師,教了那麼多學生,告訴他們要自尊自愛,要獨立堅強。
現在,輪到你自己了。
你得找個地方。
一個能讓你暫時安頓下來,冷靜思考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了一個地方。
一個或許此刻不會有人,但又不會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地方。
她攔下了一輛空駛的計程車。
司機是個中年男人,看起來有些疲憊,但態度還算溫和。
「去哪,大姐?」
沈佩蘭報了一個地名。
那是一個市郊的陵園。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掠過一絲瞭然和同情。
大年三十晚上,一個人去陵園。
這背後的故事,不言而喻。
「好嘞,您坐穩。」
車子平穩地駛入夜色。
窗外的城市燈火飛速倒退,漸漸稀疏,最終被黑暗的田野和零星的路燈取代。
沈佩蘭靠著車窗,看著外面一閃而過的、模糊的樹影。
手機又在口袋裡震動。
這次,是持續的震動,有人鍥而不捨地在打電話。
她拿出來看了一眼。
還是「心柔」。
她看著那個名字,直到螢幕暗下去。
然後,震動再次響起。
是郭明軒。
她索性關了機。
世界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只有車輪碾過路面單調的聲響,和發動機低沉的轟鳴。
四十分鐘後,計程車在陵園門口停下。
「大姐,到了。需要我等你嗎?這裡不太好叫車。」
司機好心問道。
沈佩蘭看了看外面漆黑一片、只有門口一盞孤燈亮著的陵園,搖了搖頭。
「不用了,謝謝。多少錢?」
付了車費,她推門下車。
陵園大門緊閉,旁邊的小門倒是開著,透出裡面守夜人房間的燈光。
看門的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正就著一碟花生米,獨自看著一台小電視機里模糊的春晚節目。
看到沈佩蘭進來,他有些驚訝。
「您這是……?」
「師傅,麻煩您,我想進去看看我先生。」
沈佩蘭的聲音有些沙啞。
老頭打量了她一下,看到她手裡的旅行袋,還有臉上那種揮之不去的疲憊和哀傷,似乎明白了什麼,嘆了口氣。
「這麼晚還來……行吧,您進去吧,別待太久,天冷。我大概十二點鎖裡面小門,您注意時間。」
「謝謝您。」
沈佩蘭道了謝,慢慢走了進去。
陵園很大,很安靜。
只有寒風穿過松柏枝葉發出的嗚咽聲。
一排排黑色的、灰色的墓碑,在昏暗的夜色和稀疏的雪沫中,沉默地矗立著。
沈佩蘭對這裡很熟悉。
過去這一年,她來了很多次。
她輕車熟路地沿著一條小路往裡走,腳步踩在落了薄雪的石板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最終,她在一座黑色的花崗岩墓碑前停下。
墓碑上嵌著一張小小的照片。
照片里的沈國華,穿著她最喜歡的那件灰色襯衫,笑得溫和儒雅。
碑文很簡單,只有他的名字,生卒年月,以及一行小字——「愛妻沈佩蘭立」。
她蹲下身,伸出手,拂去墓碑頂端和照片玻璃上那層薄薄的雪沫。
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石碑,那寒意,一直傳到心裡。
「國華……」
她低聲喚了一聲,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後面的話,哽在喉嚨里,說不出來。
她只是靜靜地蹲在那裡,看著照片里丈夫永恆的笑容。
寒風一陣緊過一陣,捲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她的臉上,圍巾上。
很冷。
但她不想動。
仿佛只有在這裡,在這個世界上最懂她、最包容她、最不會算計她的人面前,她才能卸下所有強撐的堅強,允許自己流露出一點點脆弱。
不,不是一點點。
是鋪天蓋地的委屈、心寒、和茫然。
她慢慢地滑坐下來,背靠著冰冷的墓碑。
旅行袋放在腳邊。
她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里。
周圍是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風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模糊的、城市慶祝新年的禮炮聲。
那些熱鬧,那些團聚,那些推杯換盞,那些虛情假意的關心和步步緊逼的算計……都離她很遠,很遠。
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而她的世界,從沈國華閉上眼睛那一刻起,就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寒冷和孤獨。
今晚在郭家發生的一切,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子,反覆地、緩慢地切割著她早已傷痕累累的心。
那些話語,那些眼神,那些理所當然的姿態……
她以為自己是去尋求一絲溫暖的慰藉。
卻沒想到,踏入的是一個精心布置的、以親情為名的囚籠。
他們想要的,不是她這個人。
是她的房子,她的退休金,她最後那點利用價值。
甚至,連她最後一點獨立和尊嚴,都想一併剝奪。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
滾燙的,灼熱的,衝破了冰冷的眼眶,洶湧而下。
她沒有發出聲音,只是肩膀難以抑制地顫抖著。
淚水很快浸濕了羊絨圍巾,冰涼地貼在臉頰上。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直到眼淚似乎流乾了,只剩下乾澀的刺痛。
直到手腳凍得幾乎失去知覺。
直到遠處守夜人房間的燈光,似乎晃動了一下,傳來隱約的腳步聲。
她該走了。
不能在這裡坐到天亮。
沈佩蘭用凍得通紅的手,胡亂抹了抹臉。
扶著冰冷的墓碑,慢慢站了起來。
腿腳因為久坐和寒冷,僵硬麻木,差點一個趔趄。
她穩住身體,低頭看著墓碑上丈夫的照片。
「國華,」
她的聲音嘶啞得厲害,被風吹得破碎。
「我該怎麼辦……」
照片里的沈國華,只是溫和地笑著,一如既往。
沒有人能給她答案。
她必須自己走。
深吸了一口凜冽冰涼的空氣,沈佩蘭彎腰,拎起腳邊的旅行袋。
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她轉身的剎那——
大衣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動了起來。
不是電話,而是持續的、有節奏的震動。
是關機狀態下的鬧鐘?不對,她沒設這個點的鬧鐘。
沈佩蘭有些遲鈍地掏出手機。
螢幕是黑的。
但震動還在繼續。
她試著按了一下開機鍵。
螢幕亮起,顯示正在開機。
然後,震動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悅耳的、專屬的來電鈴聲。
螢幕上跳動著一個名字——韓東。
沈佩蘭怔住了。
韓東?
是她很多年前教過的一個學生。
很聰明,也很有想法,但家境不好,一度差點輟學。是她幫著申請了助學金,又私下補貼了一些,才讓他順利讀完高中,考上了不錯的大學。
後來聽說他創業了,做得風生水起,成了有名的企業家。
逢年過節,韓東總會發來問候信息,有時也會打電話。前兩年他回本市發展,還特意來看過她和沈國華,帶了不少禮物,態度恭敬依舊。
是個知道感恩的孩子。
只是沈國華去世後,她心情低落,和很多學生都斷了聯繫,包括韓東。上次聯繫,好像還是幾個月前,韓東發信息問候,她簡單回復了一句「都好,勿念」。
他怎麼會這個時候打電話來?
沈佩蘭看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猶豫了一下。
她現在的狀態,實在不適合接任何電話。
尤其是學生打來的。
她不想讓任何人,看到她如此狼狽不堪的一面。
鈴聲執著地響著,在寂靜的陵園裡,顯得格外清晰。
仿佛帶著某種不容拒絕的關切。
最終,沈佩蘭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喂?」
她的聲音乾澀沙啞,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韓東溫和中帶著驚訝的聲音。
「沈老師?是您嗎?您……聲音怎麼……」
「我沒事,」
沈佩蘭立刻打斷他,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
「小韓啊,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新年好啊。」
「沈老師,新年好。」
韓東的聲音依舊溫和,但那份驚訝和關切並沒有消散。
「我剛給我爸媽打完電話,想著給您也拜個年。您那邊……好像風很大?在外面嗎?」
他的聽覺很敏銳。
沈佩蘭下意識地環顧了一下四周漆黑的陵園,寒風吹過松柏,發出嗚嗚的聲響。
「嗯,在外面……走走。」
她含糊地回答。
「這麼晚還在外面?天氣很冷,您注意身體。」
韓東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謹慎,帶著試探。
「沈老師,您……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您的聲音聽起來……不太對勁。是身體不舒服嗎?」
那話語裡的真誠關心,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戳破了沈佩蘭勉強維持的平靜外殼。
鼻子一酸,眼淚差點又湧上來。
她用力眨眨眼,把那股酸澀壓下去。
「沒有,真的沒事。就是……出來透透氣。」
「透氣?」
韓東顯然不信。
現在是除夕夜,晚上十點多,氣溫零下,一個六十歲的獨居老人,在外面「透氣」?
而且背景音是空曠的風聲,絕不是在小區里散步能有的環境。
「沈老師,」 韓東的聲音放得更輕,更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
「您別瞞我。我是您的學生,您以前幫過我那麼多。不管遇到什麼事,您都可以跟我說。您現在在哪裡?安全嗎?」
一連串的問題,透著真切的焦急。
沈佩蘭握著手機,冰冷的機身被掌心捂出一點點溫度。
她看著眼前黑暗中沉默的墓碑,看著遠處守夜人房間裡那點昏黃的燈光。
忽然覺得,自己此刻的境遇,荒涼得可笑,又可悲。
「我……」
她張了張嘴,喉頭哽得厲害。
「我在……西山陵園。」
電話那頭,韓東倒吸了一口涼氣。
「陵園?!沈老師,您怎麼……大年三十晚上,您一個人在那裡?沈叔叔他……」
「今天是他走後的第一個除夕。」
沈佩蘭低聲說,聲音里的疲憊和淒楚,再也掩飾不住。
「我……本來在女兒家過年。但……不太方便,就出來了。沒事,我待會兒就回去。」
「女兒家?」
韓東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語氣瞬間嚴肅起來。
「沈老師,您現在立刻告訴我具體位置,我馬上過去接您。這麼晚,天又冷,您一個人在那裡絕對不行!」
「不用,小韓,真的不用麻煩你。你快去陪家裡人過年吧,我……」
「沈老師!」
韓東打斷她,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強硬。
「告訴我位置。現在。不然我打電話問其他同學,或者直接報警……找相關部門幫忙,我也一定要找到您!」
聽到「報警」和「相關部門」這樣的字眼,沈佩蘭心裡一緊。
她知道韓東是說得出做得到的人。
而且,她確實也又冷又累,不知道接下來該去哪裡。
「我……我在西山陵園,靠近東區沈國華的墓碑這裡。」
她最終還是說了出來。
「好,沈老師,您就在那裡,找個避風的地方,千萬別動。我大概四十分鐘,不,半小時就能到!保持手機暢通!」
韓東語速極快地說完,似乎立刻就開始行動,電話那頭傳來窣窣的穿衣聲和急促的腳步聲。
「小韓,真的不用,我……」
「沈老師,等我!」
電話被乾脆地掛斷了。
忙音傳來。
沈佩蘭握著手機,站在冰冷的寒風和夜色里,有些怔忡。
她沒想到,一個多年未深交的學生,會因為她一個不自然的電話,就如此急切地要趕過來。
而她的「家人」,她的女兒女婿,此刻又在做什麼呢?
是在繼續他們的團圓飯,抱怨她的「不識好歹」和「甩臉子」?
還是終於意識到不妥,象徵性地打幾個沒人接的電話?
她不知道。
也不想去猜了。
寒意一陣陣襲來,她走到旁邊一